Wednesday, July 31, 2013

“五年系列”之三:跟他

凡认识了新朋友,他们都爱拉着我或Raj,要听听我们的故事,怎么认识的,怎么相爱的,父母家人如何反对,最后如何私奔,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听完后,由衷发出一阵阵赞叹,并鼓励我定要写成书发表出来。私奔的故事虽跌宕起伏,前后经过并不复杂,写书未免太小题大作了,我认为更值得写的,倒是些零零碎碎的鸡毛小事。

不晓得其他人如何定义幸福,对于我而言,幸福是他出门之前在鞋架旁的亲吻和叮咛,是我书桌上那个总是被他装得满满的水壶,是周末在沙发上拥坐着一起看的纪录片。凡是有接触过Raj的我的中国朋友,对他有一个统一的印象,“Raj特有意思,特搞笑”。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的多是他搞怪的样子:我回到家拿钥匙开房门,纳闷他明明在家为什么不来帮把手,推开门的瞬间,发现他就站在门后,面对着我,像受惊了的猫一样愣在那里,前伸的脑袋上,惊愕写了一脸,呆立三秒钟之后,忽然同时挥动手臂、扭动大腿,并摇晃胯部,很认真地跳起了自己瞎编的印度舞,一边念着“baby,honey,baby”;我们俩一起在厨房做饭,一会炒炒一会切切,不免撞来撞去,我说,“把你的屁股挪开”(move your ass),他一动不动定在原地,把头转向我,很诡异地瞟了我一眼,接着手举锅铲,幅度夸张地扭起了屁股,嘴里哼唱着“yes, yes”;平时说话最爱故意模仿印度乡土口音,比如把以字母“s”打头的单词读成“es”,estupid,esmart,eschool,在印度这么发音比较普遍,因为很多人发不出字母“s”开头的音,但宝莱坞电影里不时把这样的发音强加到没受过教育的穷人身上,于是他常常一口纯正的印度穷小子乡土英语,“你今天特别yi-s-mart”,“我不想去yi-s-chool啊”,“你的便便为什么这么yi-s-melly呢?”,把我笑得前仰后合。也许是因为印度载歌载舞欢天喜地的民风,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年,我的心也渐渐轻了许多,不再时常沉重。

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,如果你很真诚很执着地追求什么,终有一天老天会让你如愿以偿。我从来都是个追梦的女孩,我的少女梦很简单,得到超越物质与偏见的爱与被爱。对于这个大多数人觉得傻气、虚幻,且脱离现实的“梦想”,可能我是同辈朋友里最认真最坚持也是最勇敢的一个。

从九岁开始懂得神秘的男女之爱后,我的心从未有一刻没有在“爱”着谁。这爱可以显幼稚,可以很白痴,但不曾缺失真诚。也许正是因为日积月累的锻炼,在23岁见到Raj的那个夏天,我的心是做好准备的,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。

大二的时候在Skype上认识了一个波兰男孩,IT公司的工程师,当时在江西出差,很开心地聊了几个月。厦门风筝节的那个周末他来厦门和我见了面,我们俩不顾旁人的眼光,平躺在草坪上欣赏着天空中飞满的各色风筝,他转头问我,“你的梦想是什么?”我微笑,没有回答,也没有转头,问他,“你的呢?”“有一天能像风筝一样自由翱翔在高空,也许飞到月球上去,做太空环游”,他的声音充满笑意。依旧望着前方的蓝天,我的心像风筝一样舒展。他走后,我继续暗自恋了他一年,大二的一整年。

过了近四年后,在法国留学的我突然收到他的信息,他说想见面,聊天提到他的一些房产投资,说我是学金融的,可以帮他打理金融业务,还说想念我,他喜欢聪明又有思想的女人做伴侣。想想大二的那一年,我立马买了机票,过去波兰旅游一周,他专门请了假陪我。这么做当然很不可思议,一般人会觉得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主动,可是我又能失去什么呢?

并肩走在小城Krakow的中央广场,我问他,“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?”他想了想,回答我,“有钱在世界上最豪华酒店的Spa间放松,最好能有几个服务生女孩给我递毛巾,嘿嘿”。江西的半年后,他被同一家公司派去了泰国好多年,还有迪拜,也许受到了过多当地人的款待。

接下来的几天他做了很多努力,我不得不一边拒绝着一边竭力不去破坏旅途的愉快。酒店住的是他订好的双人间,观光之余他带我去看电影,拉我的手,亲吻我,在房间里他想试试运气,我停住他的手,“对不起,我不想”,他立即把手收回,安身睡去。几天后告别了亲爱的朋友,我离开了波兰,也把大二那一年的梦留在了他那里。也许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。后来我也知道了,一个男人在女人说“对不起,我不想”的时候能否收住他的双手,应该成为女人用来界定此男人能跟还是不能跟的最基本的标准。我感谢他对女性起码的尊重,以及他挚友般的坦诚,毕竟大二那年的他曾是那个阶段的我的心灵导师。

大四的时候喜欢上学校的一个男孩,那种强烈的一见倾心的感觉,和电影里描述的一模一样,我后来也再没有经历过。我猜想和他长得很相像的男生,是令我一见钟情的类型。从头至尾我们只见过一次面,但是我为他心跳了一年多,每每无法按捺的心跳。试图在QQ和MSN上找他聊天,没聊上几句就毕业了,在法国飘的我给他写长信,从任何一个我游走过的地方寄名信片给他,里尔我的学校、比利时中央广场、埃菲尔铁塔顶,从好友那里悄悄打听他的边角消息。对方似乎波澜不惊,但也陆续收了两三封他回的长信;可能因为时差,我在线的大多数时候他不在线,对他的了解停留在零。如果他稍有回应,我早就飞回去和他见面了。一年多后的一天,我终于鼓起勇气把这句话敲给难得在线的他,“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吧?”“我知道。”他回答。“那你呢?”“我不知道是喜欢,还是不喜欢。”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。已经不记得那之后的几个月是如何度过的了。

从小到大都有非常多男生追我,没有感觉的,我会花特别的心思来拒绝,从最最开始的那一刻起。因为我不想他们陷太深,我害怕伤害任何人。有的男生很好拒绝,有的需要持久的努力才能拒绝掉,但终归都跟他们说得清楚明白,而不是像家人叮嘱的那样,“有喜欢你你暂时不喜欢但是条件很好的,不要拒绝掉,要把他们吊在那里以备万一”。“女孩子有的时候要会玩暧昧”,有朋友常善意提醒我。

可惜爱情于我,从来都不是基于现实的考量。看到不少朋友畏首畏尾,在做出选择之前要逐条参考量化的条件,以致于在反复对自己说着“不可能”的时候,静静地把他/她错过了。人的精神力量之强大,真的有那么多“不可能”吗?起码分隔两地不是阻挡我的“不可能”,攀比的生活、昂贵的车房不是令我犹豫不决的“不可能”,他人的议论、社会的偏见不是让我却步不前的“不可能”。但这一直都被视为我的“弱点”,朋友们奉劝我尽早改正,这么执拗下去,在中国的社会会摔得很惨。

我一直对这个“弱点”无法释怀,直到和Raj的相遇。他竟如我一样,真爱至上,对爱的追求超越了一切,疯狂、癫狂、痴狂。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这样的男子。

Raj是我所见过的心地最善良的人。我试着不去想象他能否在中国社会生存下去,那些背后捅刀的明争暗斗,他是否会适应?即便我自己能够恭迎奉承,熟练于给领导敬酒,习惯了对他人不报有过高的期望,偶尔还能说谎,心底却藏着深深的恐惧:如果坚持自我,我是否找得到那双蔽护的翅膀,受到伤害是必然吗?如果冷却自己,这样的人生是否还是我所期翼?Raj的出现,为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,太过善良太过敏感,不再是弱点或缺点,不用再成天担心自己的命运。他生活圈子里的朋友,没有最善良,只有更善良,大多数人用心在聆听在交谈,与路人交谈,与自然交谈,与生活交谈。你真诚对待生活,生活就会真诚对待你。

上了大学之后有一次对父母提及希望工程的捐款,我建议他们去资助一些穷困孩子,让孩子们有学可上,结果被当成笑话,取笑了好几年。每次寒暑假回去和父母的朋友在外面吃饭,父母总要拿这个话题说笑一下,“她很爱国啊,很有奉献精神,让我们响应党的号召把钱都捐给穷人,自己不想要啊。哈哈哈。”

和Raj来伯克利住下没多久,在两个人的生活费每个月加起来不到一千一二的情况下,Raj已经选好了一个印度的孩子,通过慈善机构每个月支助给他十五美金,保证他不会辍学。十五美金在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讲还是要想一想再花的一笔钱。在地铁里碰到演奏得好的流浪艺人,Raj一般要给上一两块零钱,还要对艺人赞叹一番,鼓鼓劲;在路边如果有年纪比较大的乞丐,他也总要给点什么,实在没有零钱会去面包店买一小袋面包给他们。在印度的时候没法给路边乞讨的孩子钱,因为钱最终只会落到人贩子手里,任何收入都是对这宗罪恶生意的纵容,于是他准备很高的小费不时散给出租车司机、清扫女工、酒店跑腿工。在中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,在广州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给了流浪汉,结果还迎来不少诧异的眼光。

可以说Raj算是他朋友圈里最没有耐心的一个,对于我而言却是我所认识的最不急不躁的人之一。他通常是团体里的组织者,做事效率极高,却从不见他赶着去哪里,生活于他,是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。从小到大我的父亲极少有耐心陪我母亲逛街,到最后肯定要发生争吵,去旅游也多是为了拍几张照片,表示到过了,总是在景点之间赶路。Raj从不丢下我自顾自地赶去哪里,也从不急我,不管做什么他都喜欢和我商量一番,因为尊重我的意见,给我买衣服他一定要看我一件件试穿,我没耐心找的尺寸,他会去细心地找出来。做事不紧不慢,有耐心,爱商量,这是印度人特有的性格特点。重精神而轻物质的社会,急功近利的心态自然比较少见。

我们的生活也不赶着往哪里去,我们认为每一个阶段都有这个阶段的意义所在。穷,就穷享受,富,也要富享受,没人能阻止我们享受暖阳,享受甘露,享受时光,享受青春。生命的意义,远远大于一时的利益、金钱与物质。能与相爱的人分享一个温情的拥抱,能和相惜的朋友完成一趟充满惊险的旅程,能在拮据的时候仍给远方的孩子一片庇护的天空,给我们带来的满足感远大于看着存折上数字的增长。别人说什么,别人怎么过,我们不攀比,不在乎。

Raj还是一个真正拥有自信的人,跟他的这五年,我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人生跳跃:建立自信。孩子的自信,往往是家长建立起来,或是摧毁的。生活在万事攀比的环境里,稍稍敏感一点的孩子的确容易产生自卑感。我从小成绩优异,担任各种学生干部,我的自卑感从不来自于自己的能力,而是来自于上天赋予的外表。其实我是个蛮漂亮的女孩子,不用打扮就够清秀自然。但是“脸上太多痔了,要去点掉”,“眼睛不够大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,眯眯眼”,“睫毛不够密不够长”,“像她爸爸一样是个塌鼻子,脸部没有立体感,平平的,有钱了要去做个鼻子加高手术”。少女的我,常常在梦中惊醒,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长高3厘米,真的只要3厘米就够了,有了那3厘米,也许我的腿就不会像青蛙腿一样那么粗了。缺失的那3厘米,让我在爱的市场上贬值甚多,我必定要付出比她们大得多的努力才能换来同等的甜蜜与幸福。我每天量身高,每天都希望奇迹发生,比上个星期高了1厘米。就像找男人一定要有车有房有爹一样,社会给女人定的标准,是精神扭曲的芭比娃娃,1到10分,从劣等到上品,分数决定命运。

如果我的父母曾对我说过,“孩子,你的样子是完美的,没有哪里需要改变,你是爸爸妈妈爱的结晶,爸爸妈妈就爱你这个样子”,不管外人怎么挑剔,孩子的心肯定是防弹的。我的父母没有这么说过,但Raj对我说了五年,五年来的坚持不懈,我终于也穿上了早该穿起的防弹衣。

很多人说,真爱不需要理由,并且在回答“你为什么爱我?”的时候,故意支吾不语。我认为无论爱与不爱,都应该要把前因后果想清楚,即便当时当地想不明白,回头再看也要能大概看出个轮廓。并不是说“追求超越物质与偏见的爱”的人才是伟大的,这里面要冒的风险,也许大多数人承担不起,我觉得只要能把握住属于自己的生活哲学就够了。

于是傻傻的我,爱上傻傻的Raj,兴许这都是上天的安排。

五年系列